伊朗石油冲击唤起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记忆——但历史未必重演
这场自上世纪70年代阿拉伯石油禁运以来最严重的石油供应中断已持续一个月，蔓延至亚洲的经济阵痛重新引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：历史会重演1997年的一幕吗？
两者的相似之处难以忽视。亚洲货币承压，加剧了资本外流风险。能源成本飙升迫使各国政府推出紧急措施，各国央行则在消耗外汇储备。
在泰国，政策制定者已开始实施汽油配给。与此同时，菲律宾油价暴涨促使政府宣布进入全国紧急状态。整个地区不断扩大的贸易逆差与不断上升的通胀预期，令人联想到1997年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。
但经济学家表示，这些相似之处可能大多停留在表面——如今亚洲拥有更灵活的汇率制度与更雄厚的外汇储备，形成了缓冲，有助于吸收部分冲击。
“危机可以有多种形态，而本次（伊朗战争引发的）危机形态完全不同。”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戴维·卢班说。
他指出，1997年危机是由固定汇率、高额短期外债、外汇储备不足、经常账户赤字高企的致命组合共同驱动的。
“如今，正是得益于上世纪90年代末危机留下的教训，亚洲经济体的防护能力已大幅增强。”
安本投资（Aberdeen Investments）固定收益投资经理费萨·维巴瓦表示，过去30年里，该地区金融结构“已发生实质性演变”，本土市场更深、本土投资者群体更广、对短期境外融资的依赖度大幅降低。
他称，这降低了1997年危机标志性的突然资本外逃与被迫去杠杆的风险。
*金融冲击 vs 实体冲击*
智库外交关系委员会（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）高级研究员布拉德·塞策表示，1997年危机是金融账户冲击，银行资金流入枯竭；而当前危机是经常账户冲击，石油及成品油流入中断导致资源外流。
“一次是金融冲击，另一次是实体/供给冲击。对受冲击最严重的亚洲经济体而言，1997/98年危机的冲击要大得多。”他通过电邮告诉CNBC。
1997年，东南亚经济体积累了大量以美元计价的短期债务，依托准固定汇率与极其薄弱的储备缓冲支撑。当投机交易涌入，泰国、印尼、菲律宾、马来西亚被迫放弃汇率挂钩，引发连锁违约与深度经济衰退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（IMF）的紧缩政策进一步加剧了危机。
当前危机中，亚洲面临的核心挑战是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，该地区经济所需约三分之一石油供应受阻。亚洲每日所需3000万桶石油中，约1000万桶无法通过这一咽喉要道。近期柴油与航煤价格也大幅飙升，供应短缺席卷亚洲。
*储备缓冲*
据美联储数据，截至1月底，韩国外汇储备超4000亿美元，远高于1997-1998年危机期间约300亿至400亿美元的水平。韩国本币债券市场规模已增至约3.5万亿美元，外资持有约21%的未清偿债券，这一缓冲在90年代末并不存在。
冲突爆发后，印度央行多次出手支撑卢比，印度外汇储备目前约6880亿美元。印尼、菲律宾、泰国等国外汇储备也远高于30年前。
与90年代末许多亚洲经济体背负大量美元债务（货币走弱会加剧财务压力）不同，如今该地区多数国家已积累充足美元储备。货币走弱虽令人不适，但能带来一定贸易利好，而非放大金融损失。
欧亚集团（Eurasia Group）中国区主管王丹表示，汇率改革也增强了地区韧性。1997年受冲击最严重的经济体实行准固定汇率，各央行不得不消耗储备捍卫汇率；储备耗尽后，货币便崩盘。
如今，亚洲多数货币可更自由浮动，能够通过逐步贬值释放压力，降低死守汇率挂钩导致崩盘的风险。更雄厚的外汇储备也为央行捍卫汇率提供了额外保障。
“石油冲击期间，充足的储备（尤其是泰国与菲律宾）避免了为捍卫汇率挂钩而大幅加息。”王丹称，“这些国家当前面临的问题是可能出现滞胀，但金融体系保持完好。”
*滞胀风险*
经济学家警告，依赖石油的亚洲经济体仍在承受中东持续冲突的冲击，主要能源投入出现实体短缺，可能推高滞胀风险。
法国外贸银行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艾丽西亚·加西亚·埃雷罗表示，尽管本次危机并非内生，但由于公共债务水平更高、大规模刺激空间有限，财政回旋余地远小于1997年。
她认为，印尼与菲律宾最为脆弱，风险集中在资本外流、印尼盾与菲律宾比索承压、补贴财政缓冲收紧。
不过她表示，该地区投资者整体保持谨慎而非恐慌，印尼债券出现选择性外流，但区域股票有小幅净流入抵消。
“目前尚未出现大范围资本外逃。”她说。
印尼2026年能源补贴预算381.3万亿印尼盾，基于原油价格每桶70美元假设，而官员已提示最坏情况为92美元。美伊达成两周停火协议后，周四6月交割布伦特原油期货约97美元/桶。
作为地区石油敞口最大的经济体之一，菲律宾油价也快速上涨，政府增加补贴空间有限。该国3月整体通胀率飙升至4.1%，创20个月新高，高于2月的2.4%。
行业资深人士称，石油冲击对各国影响不均。马来西亚、新加坡、中国经常账户盈余、战略储备充足、能源来源更多元，受能源供应冲击影响较小。
加西亚·埃雷罗表示，新加坡增长模式多元、制度健全，是韧性最强的经济体之一；马来西亚则受益于能源出口国地位，以及半导体与AI相关投资持续流入。
布鲁金斯学会（Brookings Institution）高级研究员罗宾·布鲁克斯称，石油冲击可能蔓延至亚洲以外；若伊朗袭击霍尔木兹海峡油轮，“油价将飙升，新兴市场货币将遭受重创”。
他称，新兴市场货币可能面临巨大压力，迫使央行抛售美国国债换取美元以捍卫汇率。
抛售压力可能推高美国收益率，并波及全球债券市场。
维巴瓦称，如今资本流动“波动性更高、更由市场驱动，尽管总体上不像过去那样具有破坏性”。他将近期汇率波动视为市场调整的一部分，而非系统性压力正在酝酿的信号。
他还指出，当前不存在1997年危机时普遍存在的货币错配、未对冲外币敞口与透明度缺失。
*1997年的教训*
作为20世纪最严重的新兴市场冲击之一，亚洲金融危机促使地区决策者在随后数十年搭建金融与财政缓冲，如今这些缓冲正经受考验。
当前的问题是：冲击将持续多久，实体能源短缺能否在经济损失失控前得到解决。
“为避免给世界经济带来重大代价，缓和局势的时间已所剩无几。”野村银行（Nomura Bank）首席经济学家罗布·萨巴拉曼表示，能源价格暴涨已持续足够长时间，对全球经济造成显著影响。
“若美国进一步升级局势、甚至派遣地面部队，最初的通胀飙升可能迅速演变为经济增长冲击。”他说。
